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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才有人给我发了一个豆瓣小组的链接:Anti-Parents 父母皆祸害。据说组员是90后为主。(豆瓣人士指出,该小组主要是80后,特为更正。谢谢!)我只匆匆看了几条帖子,说实话,不忍细看。

但我在心里深深,深深地打了个冷颤——是什么,让这些孩子们(也许其中不乏我的同龄人),对父母的”怨“(如果不是”恨“的话)到了如此不吐不快的地步,要在网上寻找“共同语言”,要“相拥取暖”?

我不是naive到不知道中国的家庭教育存在的普遍问题,我也不是那些有着“精英父母”而享受了跟大多数人不一样的家庭教育的孩子。但不管我对自己的童年有多少遗憾,不管我对父母的思维方式有多少不同意,我从没有产生过对父母的“怨”。我知道,他们的时代,他们自己的教育背景,决定了他们教育我的方式。不管以现在的标准看他们做得够不够好,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对我全心全意的爱,

或许因为我已经算是比较幸运的了。父母从来没有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我,即使到现在他们仍可能对我说“回家考个公务员多好”这样的话;虽然我的父母不是“循循善诱”的典范,即使脾气暴躁的父亲有时会没理由地对我吼,但起码从我上小学之后他就从来没有体罚过我(上小学之前家里那把量布的竹尺是爸妈“教训”我的工具,但我现在已经回想不起被打的情景了,说明爸妈的体罚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阴影,我也一点不恨那把竹尺啊)。

我知道父母的教育对我的影响有多深。第一次有这样的感悟是在上大学的时候。那是第一次真正离开家,与来自不同家庭教育、不同地域的同学朝夕相处,往往能发现做事方式、价值观之间的差异。我猛然发现,在遇到与自己想法不同的同学的时候,我的自然反应就是回忆父母对我的教育,并且以他们的教育来justify我的做法!我知道,自己的性格里已经深深地留下父母的烙印。

那个豆瓣小组里有些讨论,是要消解“孝”这个中国的传统价值。一定程度上,我对这个概念和他们一样cynical。中国“二十四孝”的故事在我看来很多是泯灭人性,甚至惨绝人寰,不足道。而我也不认为当今的中国社会还存在什么传统意义上的“孝”。也许,“孝”只存活到觉新的那一代,从他的弟弟觉民开始,“孝”就已经开始在中国社会土崩瓦解。单纯的赡养父母,不是什么“孝”,是人类社会普遍的需要,特别在中国这样养老体系还很不健全的国家。但那种“惟父母是听”“父为子纲”的社会价值观,我相信在现在的中国已经很少很少了,所以,“孝”早就不存在了,还去消解什么?

这个小组令我心寒的,是再一次加深了我的一个认识:说中国人“重家庭”,特别是有人强调这是中国与西方社会相比的一大差别,是一种误解。在我看来,中国人的家庭观念远没有西方人浓厚。

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,是我在波兰的那一年。2006年的圣诞,我在波兰度过。和一个香港女孩子一起,我们在她住的一家波兰家庭过平安夜。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波兰中产阶级家庭,夫妻俩,一个女儿年纪和我们相仿,还有外婆。平安夜,全家从下午一起做饭,父亲是主厨。最让我难忘的,是饭后,我们几个女孩子要求玩纸牌游戏,非常低级的类似于中国的“飞行棋”的游戏,而父亲竟然答应和我们一起玩!我的第一个想法是,我爸爸绝对不会和我玩这种游戏的,而且可能很多中国爸爸都不会!这么“小儿科”的游戏,当父亲的肯定都不会感兴趣,但这位波兰爸爸为了让自己的女儿高兴,愿意付出自己的时间。在他看来,陪女儿玩这么低级的游戏,并不会有损父亲的“威严”——也许很多中国父亲会这么想。

此后,在很多与西方家庭的接触中,我都近似于“嫉妒”地发现,他们的家庭里,爱意那么明显。

现在在伦敦,住的是一个“国际家庭”。超级的国际化。父亲,是30几年前从尼日利亚移民到英国的黑人,母亲是讲德语的瑞士人,他们有二子一女,女儿在纽约,大儿子已经成家搬了出去,娶了个印度妻子,二儿子有一个法国-摩洛哥混血的女朋友。5月份的时候是女儿的生日,父亲和二儿子在家里做了丰盛的晚餐,然后打越洋电话给女儿唱生日歌。父亲是超级球迷,世界杯之前,女儿从美国寄来明信片,祝贺爸爸进入最开心的世界杯季节:“给全世界最好的爸爸,”贺卡上写道,“一天可以看三场球赛!”

How sweet!!!在厨房看到这张摆起来的贺卡的时候,我几乎要哭了。同样是一个“越洋女儿”,我和自己父亲的交流,仅限于一个月几次电话里的“嗯嗯啊啊”。我们之间,或许存在某种语言障碍。

再近一次,是这次到南欧采访时,到西班牙朋友的父母家参加她母亲的生日party。这是一个“平常”的生日,说“平常”是说不是什么逢五逢十。但照例,全家人聚到一起:父亲、母亲、女儿和女儿的男朋友,儿子和儿子的女朋友,还有我这个访客。父亲到市场里买了巨大的螃蟹腿,母亲在家里做了西班牙海鲜饭,开了上好的红酒,准备好传统的生日蛋糕。饭后,大家为母亲献上礼物,两件漂亮的T恤,一本书。父亲给母亲的礼物是,一对施洛华世奇的水晶老虎——每年生日,父亲都会给母亲买施洛华世奇的水晶,现在已经攒了一个柜子了。大家轮番把玩这对水晶老虎后,母亲笑着,把这对老虎擦过,摆进陈列着水晶的玻璃柜里。

最近在读英国政客曼德尔森的自传。扉页,他把这本书献给自己的父母,因为父母对他的政治道路有过重要影响。在第一章里,他写道,父亲去世已经二十年,母亲去世也有几年,但父母去世后,没有一天他不在想自己的父母曾经对他的教育!

我不敢说是不是英国的政界更注重家庭背景,但这种对“家庭”的注重,几乎可以在每个政客身上找到。布莱尔当年把自己的孩子送进一个state school,而不是工党传统的comprehensive school,一家报纸说“布莱尔把家庭置于党派政策之上”;卡梅伦为自己第一个残疾孩子的付出,以及孩子夭折后他表现出的作为一名父亲和丈夫的担当,都给他的政治形象加了分;同样,布朗也失去了一个孩子,尽管他是一个相对tough的角色,家庭事务的曝光率没有卡梅伦那么高,但我还记得他辞去首相一职演讲的最后一句话:”当我放下我所能拥有的第二重要的工作,我将更加珍视我第一重要的——作为一个丈夫和父亲。“演讲从头到尾,妻子萨拉都站在他的身旁。

一次次地,我被自己在西方社会看到的这种亲情震动。我问自己,如果说中国人”重家庭“是真的话,真在哪里?

我想,中国人的”家庭观“,与其说是一种”亲情观“,更不如说是一种经济纽带。家人之间的互相扶持,更多是通过经济的相互依赖联系起来的:从婚姻开始,很多婚姻是出于经济的考虑,这点无需赘述;子女长大,父母操持一生为的是有钱给子女教育、帮子女买房、成家;到了父母年老,子女出钱赡养父母;亲戚之间,常常也是因为”借钱“”帮忙找关系“之类的缘故保持往来……我不是说没有那种纯粹的“亲情之爱”,但这种“爱”,如果不被经济的需要所稀释,也常常被经济的需要所掩盖。

现在妈妈跟我打电话,说的最多的是什么呢?“你打算什么时候买房子?”父母出于对我的爱,急于在财务上帮我一把,对于他们来说,帮我买了房,成了家,他们才完成了人生的几大任务。这就是中国式的父爱和母爱。

说中国的家庭观充满了经济考虑,或许并不好听。我真心希望,这是这个“历史阶段”的“历史现象”。希望几代之后,当中国人更加富足,经济的需要能够淡化,纯粹的亲情能够变浓,我们也不会看到那么多因为经济利益的冲突,父子成仇,兄弟反目的例子了。

只是,令我担心的是,我们这些独生子女,已经习惯了“接受“,忘记了如何”给予“。到了我们有孩子的时候,我们会怎么对待他们呢?

回过头来说那个豆瓣小组里,有不少人诉说自己父母将自己作为自己不满意人生的寄托,强求自己完成他们的理想。这不是90后的新话题了,我们80后不也有过这样的抱怨吗?

但这难道不能原谅吗?设身处地,如果你自己从那样一个条件极其恶劣的时代走来,现在看到这个社会充满了可能性,你会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充分利用这些可能性,来达到自己认为是有价值的目标吗?即使他们的目标已经不是我们的目标,但把父母说成“祸害”,这实在是太伤人太伤人了!

最近有几个同事喜得贵子。同事李增新,一个大大咧咧的男人,当了爸爸后看到医院不负责任致婴儿死亡的新闻都快哭了,恨不得冲到电视里跟人掐架。可能只有真的当了父母,才有资格说”父爱“”母爱“能有多深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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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翃

张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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财新特派华盛顿记者。乔治·梅森大学公共政策博士研究生。观察世界、学习人生、以记录为表达。三人行,必有我师。看、听、想、写。在嘈杂的世界中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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